□ 本报记者 刘肖 代修鹏 齐献民 通讯员 史大士
王格现用右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,拇指和食指配合着翻开盒盖,给记者让烟。这天是2006年6月27日,记者第二次到范县城关镇西李庄小学采访。
类似的情景在2005年11月24日,记者初次采访王格现时就出现过。不过那一次,他用胳膊夹着烟盒,许久也没能拆开。记者伸手想帮他,他本能地侧身躲了一下,然后起身出了门,转眼又拿着拆开的烟盒进来……
而此刻,记者留意到,二十根烟,整齐地排列在盒子里,显然是一盒新买的烟,而它的主人在让烟之前已将它拆开,似乎不愿意再让别人看到他用一只手操作的尴尬。
见记者不抽,王格现自己点了一根,猛吸几口,房间里顿时烟雾缭绕,他的人生也在这烟雾中朦胧呈现……
人生是天,我要用独臂承担
1969年,王格现出生在范县白衣阁乡甜水井村。白衣阁、甜水井,如此诗意的地名给人无尽的美好遐想,却没有给王格现诗意的人生起点。相反,一开始,他就注定比别人欠缺很多,因为他一出生就有一只残缺的手臂。
倔强的王格现自小就不服输,他觉得村里其他孩子能做的事,自己也一定能做到。家里的自行车从来都是禁止小格现碰的,怕他摔坏身体。他便乘父母不在家,苦苦地练习,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,被小伙伴捉弄了多少回,有一次甚至狠狠地撞上石碾子又翻了过去。终于,他能用一只手掌控自行车的方向,那年他12岁。透过父母惊喜的眼神,小格现似乎看到自己的未来。毕竟,用自行车比步行要快,天地也更宽广……
身体的残缺没有给王格现带来学习上的影响,小学,初中,他以优异的成绩赢得老师和同学的赞许,并顺利考上了高中。高中三年,成绩依然优异,毕业时被评为全校唯一的市级三好学生。
咸菜馒头苦日子,王格现熬过来了,身体也熬坏了。高三下学期,就在迎接高考的当口,王格现患上了肠胃炎,怎么治都不管用。高考结束,王格现落榜,大学之门无情地关闭了。
复读是不可能的,母亲已经去世,家里经济条件达不到,他的身体也坚持不了。没有学上,从小就性格坚毅的王格现开始寻找其他机会:一个念头,我不是一个废人。
1988年秋,经人介绍,王格现到河北邯郸一家水泥厂打工,做过磅员;1999年,随着村里的副业队到濮阳柳屯砖窑厂打工,在切坯台蹬砖坯。两次打工,王格现一共积攒了400多块钱。钱,他没有交到家里,他要用这笔钱学习一门能让自己生存下去的技术。1989年范县卫校招生,一直怀抱学医梦想的王格现跑过去报名,得知需要600块钱,他无奈地放弃了。
“病急乱投医,一心想学东西,1989年我参加了县文化馆的美术班,虽然不知道将来能做什么,但还是学得很刻苦。1990年农历正月十五,我练习绘画到深夜12点多。第二天早晨估计是老病复发,上吐下泻,吃不成饭。那以后一个月,生活不能自理。一病半年,瘦得皮包骨头,走路一步三晃。父亲这次是完全对我丧失信心,说啥也不让我再练什么画,让我到地里割割草、放放羊。在他看来,我这辈子依靠父兄过活得了,还想弄出啥名堂?我最难受的就是他对我的这个态度,不止一次地想一死了之。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王格现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。
在家养病的王格现闲来无事,见邻居有几个孩子学习上遇到些难题,就把他们集中起来义务辅导。开始,村子里有人认为他是闲得精神出了毛病;岂不知,这是王格现接近教育、走上讲台最初的精神火种。
事业是天,我要用全力支撑
命运的河流总是在最狭窄处转弯。1990年秋天,村里的甜明小学一位女教师要休一个月的产假,需要找一个代课老师,村里人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高中毕业在家“教”孩子的王格现。
王格现满口答应。“有了登上真正讲台的机会,我很珍惜,我觉得这样自己的生命很有意义,上起课很投入,和孩子们很有感情,教学成绩也有所体现。”
一个月结束了,时任校长的陈培荣不让王格现走,和村委会协商,以每年1000斤小麦的报酬聘他继续做村小的老师。村民田来昌回忆:“一年后,格现教的班在毕业考试中,数学取得从来没有过的好成绩,村里的群众和村干部都可认可他。”父亲也发话了:“好好干吧,除了教书,你还能干啥啊?”
1991年秋,根据上级安排,王格现调到城关镇西李庄小学任教。“当时,虽说西李庄是城关镇的学校,但实际离城关镇很远,条件很艰苦。没有好路,阴雨天泥泞满地,晴了三五天还不能骑车。老师来了不到半年都会走,死活留不住人。”现在的城关镇中心校校长张瑞刚这样对记者描述当时的情形,“王格现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去的。当时觉得他应该能接受,他教学水平不错,也能吃苦。”
在王格现看来,能到西李庄教书也不赖,毕竟是乡里聘任的民办教师了,苦点累点不怕,关键有了证明自己的机会。
“教书的时候,总觉得有些问题,毕竟没有受过师范教育。1991年的时候,我到范县教师进修学校学习,并获得了教师专业合格证。”王格现正视自己的不足,在迈向专业教师的路上不曾停步。“1993年,我报了聊城师院中文系函授班,1996年拿到了专科文凭。学习一共花了1200元,当时一个月40多块钱,还要吃药,但觉得值。”王格现把他的专业进修简单地归纳为“瘪了口袋,富了脑袋”。
也就在开始大专进修的1993年,王格现这位年仅24岁的民办教师,被任命为西李庄小学校长。学生家长们大都对此抱怀疑的态度:年纪这么轻,教学还行,管理学校能行吗?
王校长上任后面临的现实是:西李庄地处偏僻,交通闭塞,经济落后。校舍破烂不堪,一个四合院险情严重,下雨天屋外大下、屋里小下,且只有四间教室。学校每隔一年才招生一次,学生不到一百,还在不断流失。
针对这种困难的局面,王格现决定分两步走振兴学校:首先提高教学质量,赢得声誉;然后,建一个新校。
建新校的预算为10万多元,这不是个小数目。村里没有企业,要群众集资办学,村支书说“不好组织”。在不停的努力中,5年过去了。
1998年,全县进行学校危房改造,建设规范化小学,政策上每间房屋补助1000元,王格现清楚这对建校来说是个难得的机遇,一定要抓住!在县教育局、城关镇和中心校的支持下,王格现把大大小小的领导都请来,组织村干部开会,力陈建校是功在当代、利及千秋的好事,并暗示不建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补助泡汤。终于,群众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,村委会拍板了!
没有好地方,群众出义工把村东头六亩多的荒地深坑垫起;没有钱,群众踊跃集资。1998年6月,新学校落成!他们边办学,边完善,整个工程一直到今年春节前才完工。去年记者采访时看到的教室前剩余的大坑,如今已经填平,大门建起来了,厕所也有了。最令王校长欣慰的是,曾经不足百人的学校,目前学生已达到170人。
学生是天,成才是我的心愿
“学校硬件的改善需要一个过程,我就在软件上下工夫,先把教学质量搞上去。”当然,这是后来王格现接受采访时说的。第一次接受采访时,他说的是一定把学生教好,这样才对得起学生家长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
王格现一直坚持吃药,肠胃炎和痔疮严重影响他的身体健康,但他一上讲台立即精神抖擞,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。
今年61岁的李金玉老师,和王格现吃、住、工作在同一个房间长达6年。他对记者说:“格现好学习,吃了饭就是读书,从来不闲逛。他经常睡得很晚,我就劝他:‘你身体不好,多休息一会儿吧。’他总是不哼声,继续备他的课,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。有时发烧了吃不下饭,但该上课时照常上课。”
“只要说为了学生,格现是啥苦都能吃。”西李庄村委会主任田冬海说了件事儿,“1996年6月,天总是下雨,格现见教室漏水,怕影响孩子读书,自己冒雨去买塑料布。路上要经过一个大堤。你不知那堤有多陡。他用一只手推着车子上大堤,脚下一滑,连人带车子滚到堤下,脸都被车把捣破了。幸好遇到一个乡亲,帮他过了大堤。”
1997年11月中旬,全县组织中小学期中考试。按照规定,西李庄小学必须要到镇中心小学考试。当天早晨突降暴雨,为了不耽误学生考试,早上5点,王格现找来一辆拖拉机,让学生坐到车厢里,上面盖上塑料布,自己单手给司机撑伞挡雨。雨大,路滑,十几里路走了两个多小时,王格现全身都湿透了。当被雨水淋湿全身、嘴唇发紫的王格现准时出现在考场的时候,当时的中心校校长激动地抓住他的右手,摇了又摇。“这件事当时在全镇引起轰动,所有搞教育的人都看到了王格现同志的认真和踏实,这样的老师、这样的校长是我们教育的希望啊!” 原范县城关镇党委书记刘继元对记者说。
连村民秦怀应都记得,自1993年王格现担任毕业班的数学课以来,他所带班级的数学成绩多次名列全镇第一。“1996年,县一中准备在全县招收200名学生,格现有23名学生,多数不敢报名。后来,他给5名学生交了报名费,鼓励他们参加考试。结果,格现的这5名学生都被录取了,别提我们村里人脸上多光彩了!要知道,全县的考生有2500名啊!”
自小在苦水里泡大的王格现,对家庭困难的学生往往给予更多的关爱,这在村里是妇孺皆知。学生王文丽,父亲因病去世,她和弟弟依靠年迈的奶奶负债生活。当王格现去看望文丽并拿出50元钱的时候,文丽的奶奶哭着让孙女给老师跪下,因为她知道老师每个月也就拿70多块钱。懂事的文丽学习用功,考上了高中,一直到现在,还和王老师保持着联系。
学生付章献成绩优秀,家庭贫困,几次准备退学,多亏王格现给他交上学费。为了给特困生付海伟、田建涛、付本文凑齐学费,王格现多次出钱资助,自己微薄的收入则所剩无几。
“乡亲们把孩子交到咱手上,就是一份信任。我就希望所有的学生都能成才,不半途而废。”王格现说,“2004年,我校又有3个孩子因为贫困面临失学,可我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了……”于是,他向全校师生发出为3名学生捐款捐物的倡议,最终留住了那3个孩子。
西李庄小学门口向东50米处有一座桥,两侧都没有护栏。而这里是外村学生上下学的必经之路。去年11月记者采访时,亲眼看到了过桥的危险。每次放学,王格现都和两位老师护送学生过桥,雨雪天更是倍加小心。风大雨急的时候,他干脆把外村的学生留下来,在自己家吃饭。
家庭是天,我亏欠妻儿太多
王格现埋头苦干时,村里的人看到了他忙碌的身影,看到了孩子们的学习成绩在全镇名列前茅,却没有看出他内心的苦闷。直到1999年,已到而立之年的王格现还是个“光棍儿”。
“夜晚,除了备课,格现就是听听评书,看着都觉得孤单。我知道,他该寻个媳妇儿了。”曾跟王格现一同生活的李金玉老师说,“乡亲介绍的、连我介绍的约莫有六七个姑娘吧,见了面有的直说不愿意,有的不往下说,还是有点嫌弃啊。”
1999年,王格现的姑姑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,比他小4岁。他委托姑姑转交给姑娘一封信。姑娘看了信后,决定到学校看看对方的情况,不曾想与到街上买东西的王格现相遇在道口桥上,缘分啊。
2000年3月,两人结婚。2001年,二人生下一男孩,取名王硕。他高中文化的妻子张兰菊解释说,硕是大的意思,希望孩子长得高高大大、健健康康。
提起那封颇具“杀伤力”的信件,妻子张兰菊不好意思地说:“格现在里面谈的是自己的学生、自己的教学理想与学校的未来。我感觉他是个实诚人。”除了看信,她还托人到西李庄打听,十个人有九个说他啥都好,就一个人说他地里活干不好。这下,最看重人品的张兰菊心里彻底踏实了。
好是好,遇到这么一个把工作看得比天还大的男人,妻子还是免不了有些埋怨:“他不顾家,不是一般的不顾家,回家就是吃饭,碗一放满脑子就是学生。”
虽说是埋怨,妻子说起来还是一种肯定的语气。“他就是欠我们娘俩可多,有次孩子被开水烫得厉害,我让他请假和我一起把孩子送到医院。人家说让我自己去,我是哭着抱孩子跑到医院的。他咋恁放不下学生呢?”
“家里有一个人的地,一亩半。远,家里大哥帮着,我有时去照管照管。他?你问问他去过地里几次?”
王格现坐在离妻子不远的小凳子上,听妻子说着,歉意地笑着看着她。“家,是妻子操持的,感觉亏欠她太多。要是没有她,我在学校也做不出成绩。”
王格现的家离学校15公里,他用一只手骑着自行车来回,危险,辛苦,因而个把月才回一趟家。结婚后,他干脆把家搬到了学校的一间小屋里。体贴贤淑的妻子,聪明可爱的儿子,亲手建起来的校舍,充满希望的学生,构成了王格现新家完整的天空。
教育是天,只为党旗更鲜艳
1996年,王格现主动向党组织靠拢。1998年12月31日,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
“我一下子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孤单的人了,组织给了我坚定的力量——父亲和亲人不曾给我的力量。我感觉做什么都有底气了,也有怕给这个身份抹黑的担忧。”王格现这样讲述自己当年入党的感受。
党旗下他立下誓言:献身教育事业,注重自身修养,加强学习,钻研业务。
来学校4年的同事王丽梅从心底认可这个残疾校长的誓言:“王校长是个不断追求进步的人,他在做代课老师的时候主动掏钱去进修,很多在编的老师都想法躲着不去;做民办教师的时候,他自学教育学知识,拿了专科文凭;现在做了校长,上次濮阳组织第一次新课改培训,校长跑过去了,学了回来跟我们研讨。他话不多,就是实干。”
2006年6月22日,范县举行全县学习机关、学习型标兵表彰大会,王格现作为教育系统唯一的标兵给全县干部作了专题报告。县委书记赵茂辰高度赞扬他是用生命改变命运的人。
“作为一个残疾人,他能把工作做到这种程度,不断反思自我,你做到了哪些?”在今年4月召开的全县教育系统“治庸”计划大会上,范县教育局局长谢宪立激动地问在座的300多名校长和主任。
“在去年开展的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中,县里发文向王格现学习,组织多场大型报告会。每次报告,王格现的演讲都让听众为之动容。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,没有半句虚假。”在范县教育局采访时,有同志这样评价王格现:“他在活动中成熟了,理论水平上去了,也成了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的受益者!”
在濮阳市教育局,记者见到了局长刘庆聚。谈到王格现的事迹,刘局长表示,要在全市教育系统开展向王格现学习的活动,学习他教书育人、为人师表的道德情操,学习他爱岗敬业、甘于奉献的优秀品质,学习他身残志坚、自强不息的进取精神。
如今,村民给王格现送的牌匾依然还在,毕业班成绩出来,家长还要到电视台给王校长点歌。王格现有个不大的木箱子,里面放着他获得的证书和奖章,有省残工委、省残联、省人事厅的自强模范纪念章,濮阳市“五一”劳动奖章、学习标兵奖杯等,放在一个角落里,很安静。
今年5月31日,王格现当选为濮阳市党代会代表。6月29日,纪念中国共产党建党85周年之际,他又参加了濮阳市优秀共产党员表彰大会。他将自己献身教育的誓言、情洒校园的奉献,化为党旗上一抹动人的红色。
从寒风瑟瑟的深秋,到烈日炎炎的盛夏,两次采访相隔半年有余,时间不算太长,但王格现的荣誉接踵而至。然而,记者眼前的王格现,还是那个王格现,那个用一只手撑起天空的热血男儿,那个用残缺的躯体赢得尊严、实现人生价值的共产党员。
采访中,中心校校长说了一句“回头把格现调到条件好点儿的学校”,被村民们听见了,他们的脸色变得惴惴不安。车启动了,一个村民终于忍不住跑过来说:“你们可不能把王校长调走,全村的群众都不会答应的!”我们都会心地笑了。
